脑与教育学习札记(14)——Kagen和Fox关于气质的研究(1)

我对研究儿童情绪发展感到兴趣,首先当然是来自现实生活中的感受。太多的悲剧让我一次又一次的感到痛心和惋惜。最早是在八十年代中期,当我耳闻发生在美国爱荷华大学的枪杀事件时,我感到不能理解,也感到了作为教育工作者那一份沉重的责任。那时,一位毕业于北京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仅仅因为对论文答辩的分数不满意,竟然开枪射杀了多位爱荷华大学物理系的教授和同学,最后自己自杀了。发生这件事时,我正在美国访问,刚好在校友吴健雄博士的家里,吴健雄博士和袁家骝先生当时的沉默和他们脸上失望的神情,现在还令我记忆犹新。这以后,我注意收集了一些类似的案例,也收集了另一面,一些成功人士的体会。这些活生生的实例使我相信,儿童社会情绪能力的发展,他们性格的形成,对他们的一生是至关重要的。

2001年,我有机会在日内瓦大学情绪研究所参观时,遇到了曾经是哈佛大学Kagen教授研究生的一位副教授,看到了他们实验的录像。这位副教授还送给我一本他著的书《1》,这些引起了我的兴趣。当然,研究儿童情绪发展有不同的方法,气质只是其中的一种,而且在研究气质的领域里,不同的研究梯队对气质内涵的定义和研究方法也有不同之处,我还是比较认同Kagen的思路,愿意先讨论他的工作。

气质的概念在西方已有相当长的历史和复杂的发展过程。二战以后,上世纪六十年代ThomasChess的研究《2》激起了儿童发展研究者对气质研究的新热情。Kagen的研究在下述两个研究思路上是有创见的,尽管直到现在好像还不被发展心理学家所完全认同。

首先,Kagen力主在鉴别儿童气质时,应采用实验室实证和问卷结合的办法。他认为只靠原来心理学家普遍采用的问卷调查方法不够可靠。这个论点已获得了一些研究工作的支持。同时,Kagen明确提出,儿童气质的形成是先天遗传和后天经历共同作用的结果《34》。在上世纪心理学领域行为主义流派一度占统治地位之后,在人类基因工程尚未完成时,在气质研究走过曲折而灰暗的道路以后,明确提出这样的观点,是需要勇气的。

由于以上两方面的研究思路,他在儿童气质研究上抓住了两类差异比较明显,特征又相对简明的儿童群体的气质,并提出最好把气质理解为一种倾向,而不是一种类型,给后天的发展留有改善的可能。在他和他的同事20多年的研究中,跟踪研究了450多位健康的、中产阶级家庭正常出生的白人儿童,这些儿童中大约有20%左右在四个月时被归类为高反应组的儿童。他们在视觉、听觉和味觉刺激下,有较大的四肢反应,甚至有颤抖式的动作或肌肉僵直,并伴随哭喊。而另外35%-40%的儿童并没有呈现上述动作和情绪反应,甚至没有苦恼。他们把这类儿童归类为低反应组的儿童。当两组的儿童长到12岁时,如果遇到陌生的人、不熟悉的物体或是事件,会表现出不同的行为反应。气质倾向为高反应组的儿童表现出退缩、躲避、甚至被慑服的情绪和行为反应;而另一组具有低反应气质倾向的儿童,则表现出愿意接近陌生人和不熟悉物体的行为。Kagen按照两岁左右儿童对陌生情景的反应,将前一类儿童归类为具有内向型(Inhibited,也有译成抑制型)气质的儿童;而后一类则称为非内向型气质的儿童。他们在以后的发展途径,以及成年以后性格形成的过程,表现出不同的特点。

Fox的研究思路大致和Kagen是一致的,在Kagen的基础上又有进一步的发展。KagenFox5》都把这种气质上的不同,归结于脑中位于边缘系统的杏仁体对新奇事物反应程度不同所致,并认为和先天遗传某些神经递质情况有关。

杏仁体在情绪回路中的作用是十分重要的。有的人把杏仁体称为情绪的发动机和计算机,杏仁体特别对恐惧情绪的自动生成和条件反射起决定性的作用。而且通过HPA通路对身体的激素系统产生影响。杏仁体位于的边缘系统,是人在进化中保留下来的和动物比较相近的结构,不属后来进化而成的人类比较发达的新皮层,因此LeDoux 基于对动物研究得到的杏仁体的工作回路,对人有较好的参考价值《6》(将在以后在专门介绍)。

2004年,美国哈佛医学院的Carl E. SchwartzKagen<Science>杂志上,发表了他们用功能核磁共振图像研究的结果《7》。他们研究了内向型和非内向型婴儿成年后,其杏仁体对新奇事物的反应的不同。他们的研究结果支持了先前Kagen的预测:把婴儿分成内向和非内向两大类,其杏仁体对新奇事物的反应可能是在大脑中构成他们气质区别的生物基础。

受试者是平均年龄为21.8岁的22位右侧手的成年人。当他们两岁时,其中的13人被分类为内向型婴儿;而另外的9人被认为属非内向型。

受试着在注视熟悉面部时,杏仁体的激活没有区别.而在注视不熟悉的面部时,两岁时被认为是内向型婴儿的成年人,其左、右杏仁体的激活明显增大,而另一组的人却没有明显改变。反复实验证明在左、右杏仁体的激活没有区别。

内向型的儿童长大以后容易患上社交恐惧症。受试着中有两人被诊断为患有一般性社交恐惧症,他们的信号改变和其他的同属内向型的人不同。即使将他们的数据去除后,上述结论也没有改变。这说明这两组人大脑中杏仁体反应模式的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是患有精神疾病的特定标志。这种区别只时表示一种气质的倾向,一种心理素质。

我对Kagen 的气质研究感到兴趣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因为Kagen在他的书里不止一次的表达了这样的观点:将美籍华人家庭的孩子和高加索家庭的孩子作对照,发现美籍华人的孩子较多属于内向型气质。是否这样、什么原因?如是,如何对待?我们需要自己进行进一步的研究。(待续)

主要参考文献

1, Zentner, Marcel R., Die Wiederentdeckung des Temperaments, VFT Verlag GmbH, 1998

2, Thomas A. Birch H, Chess S, Hertzig M, Korn S, Behavioural individuality on early childhood, New York, NY, 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 1963

3, KagenJerome, Galens Prophecy, Westview Press, 1998

4, Kagen, Jerome, 未来心理学的分类问题,《21世纪的心理科学与脑科学》第十二章,Solso R. L. 编, 朱滢等译

5, FoxNathan AThe Enduring Influence of Child temperament: predictions TO psychopathology IN adolescence. Invited Lecture on FCEDC2, Nanjing June 2006

6, LeDoux J., The Emotional Brain, Simon & Schuster New York, 1998

7, Schwartz Carl E. et al., Inhibited and Uninhibited Infants Grown Up: Adult Amygdale response to Novelty, SCIENCE, Volume 300, Number 5627, Issue of 20 Jun 2003, pp. 1952-1953.

 

发布于8月26日 9:34 | 评论数(9) 阅读数(4567) | 脑与教育

脑与教育学习札记(13)-Kuhl的研究告诉我们什么?

  昨晚看到某个电视频道的节目,有感而无法不发,所以想把Kuhl的研究介绍一下.

 

  人类能使用语言来进行通讯,这是在所有的动物中独一无二的。这也是自然进化赋予人类的宝贵财富。根据科学家的研究,人类的第一个语言基因FOXP2出现在约20万年以前,和解剖学上现代人出现的时间大致相同《12》。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语言学教授Noam Chomsky认为。语言具有共同性,如共同的结构单元:主语、动词、宾语等。所以,脑在出生时已经天生具有可以学习语言的神经回路(innate neural circuitry)。

 

Patricia K. Kuhl是美国华盛顿大学研究儿童语言发展的科学家,她和她的研究组研究了早期儿童学习语言的能力以后,发表了一系列有影响的研究文章和著作《3》。他们发现儿童出生后,具有分辨不同语音音素(sound or phonemes)的能力,不管是母语还是外语的音素,和教养者是否能说外语无关。例如日本的婴儿可以分辨字母LR之间的发音区别,而日本的成年人。对这两个字母发音的鉴别能力是很差的。

     婴儿这种对不同发音的鉴别能力在出生后第一年的下半年。大约在612月之间开始迅速减弱,而变为对环境中存在的母语的专注。这种辨别外语音素能力的下降是和“不使用”有关的,也许和这阶段发生在脑中的细胞凋亡以及轴突剪除有关。Kuhl及类似的研究结果发表以后,一些家长急于要自己的孩子及早掌握外语,买了一些外语的磁带和录像让婴儿听,结果证明效果并不大。

 

   Kuhl教授进而研究了其中的原因,发现婴儿学习和人之间的情感交流以及互动关系很大《4》。她和她的同事们做了两个试验。第一个试验里,让一组9个月的美国婴儿4周里上12次中文课,每次25分钟。所以选择9个月的婴儿,是因为这时期的婴儿正处于失去对非母语音素敏感的过程中。由四位教师轮流给这些婴儿上课。教师都是以中文为母语的人。每位教师用十分钟,以适合婴儿的语调,读一段文字。在以后的十五分钟时间里,用不同的玩具和婴儿游玩。另一对照组的美国婴儿,也用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方法,上同样内容的课,但是上的语言是英文。四周以后,发现上中文课的婴儿对中文音素的辨别能力能够恢复,甚至达到在中文为母语家庭中成长婴儿的水平;而另一对照组的婴儿,辨别中文音素的能力则没有得到改善。

 

她们又做了第二个试验,找了新的两组美国儿童,让他们在同样的时间里,听这些教师教课的录音,或者看同样的教课的录像(有声音也有图像)。试验结果表明,这两组婴儿对中文音素的辨别能力和听英文课的婴儿一样,没有能够恢复。连Kuhl自己对这个结果都感到很惊讶,对这种现象的机理目前还不清楚。但是可以看到,对婴儿学习来说,人与人之间情感的交流和互动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Kuhl的实验还支持了这样的观点,学习第二语言,希望达到母语水平,是经验期待性学习(Experienceexpectant Learning)。实现这种学习需要两个基本条件:一个是神经系统的发育为这种学习提供了可能实现的机会;另一方面,能为幼儿提供合适的环境刺激,包括社会情绪的环境。这种环境的刺激在合适的时机里出现,才会实现这种学习过程,达到预想的目的。这实际上就包含了关键期的思想。

Kuhl的实验也说明语言学习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有关语言学习的神经回路不是一个孤立的回路,而是涉及感知、认知、情感、动作等广泛的神经回路。

 

在这篇文章中,Kuhl还引证了文献《5》中的研究结果,她指出,即使对年龄较大的学龄前的儿童, 运用电视节目学习母语和外语的效果也是很有限的。他们可以学到一些词汇,但是对音素的感知和文法掌握效果不大。

 

我们现在知道:语言能力包括语音分辨、发音、文法、单词记忆、读、写等等。这些能力在儿童发育的不同阶段出现,有的具有比较明显的敏感期(或称之为关键期),对语音音素的分辨在6个月左右下降,文法的内隐记忆在7岁后下降。但是对单词的记忆,对第二语言的学习一生都可以进行。希望第二外语达到完全母语的水平看来不容易,需要至少有一个能进行内隐学习的环境,最好是家庭中或学校里有双语的条件,否则,靠现在有的学校一周几节课,效果如何,真是值得研究和总结。特别在农村,三年级开始开英文课,师资困难很大。对于小学年龄的儿童用TV教学的效果如何,我还没有查到资料,至少需要研究。一些媒体报道中认为,远程教育给学校发了光盘,学生的学习质量就大大提高了,没有经过科学研究就下结论,总是根据不足吧。看来,教师和家长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教师素质的提高是提高教育质量必要的,也是首要的任务。

 

我写这段的目的是想以此为例,说明研究儿童教育的重要性和复杂性。科学家也在不断地探索,在探索中不断地修正已有的结论或猜测,以求获得进一步接近客观真理的认识。我们需要了解一些基本的科学知识,力求不要凭借一些个案的直觉,对公众进行引导,甚至制定政策。

 

主要参考文献

1,          Michael Balter, First Gene Linked to Speech Identified, <Science> Volume 294 Number 5540, Issue of 5, OCT. 2001, p1105

2,          Michael Balter, “Speech Gene” tied to Modern Humans, <Science> Volume 397, Number 5574, Issue of 16, Aug. 2002, p1105

3,          A.Gopnik, A.N. Meltzoff, Patricia K. Kuhl, The Scientist in the Crib, 1999 William Morrow and Company, Inc.

4,          Patricia K. Kuhl *, Feng-Ming Tsao, and Huei-Mei LiuForeign-language experience in infancy: Effects of short-term exposure and social interaction on phonetic learning PNAS | July 22, 2003 | vol. 100 | no. 15 |

5,          I. R. Naigles and I. Mayeux,  in Handbook of Children and the Media, (2001)

 

 

发布于8月26日 9:33 | 评论数(11) 阅读数(4828) | 脑与教育

脑与教育学习札记(12)—有关早期儿童发展研究的新进展(1)

下述三方面的情况,引起了我的兴趣。